主管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

主辦單位:馬克思主義研究院

國際 ISSN:1006-5199

國內刊號:11-3591/A

創刊時間:1995年

出刊周期:月刊

期刊開本:大16開

當前位置:首頁 > 探討與爭鳴

張留財、孫來斌:國外學者關于《共產黨宣言》的論爭

【內容提要】《共產黨宣言》是科學社會主義的首部綱領性文件,標志著馬克思主義的正式誕生。自問世以來,《宣言》飽受國外學者的爭論乃至非議,被涂畫成各式各樣的臉譜。對于這些論爭,我們應認真分析各種面紗籠罩下的理論本質。國外學者圍繞《宣言》展開的理論論爭主要涉及七個主題:文本比較中的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學術思想關系,《宣言》傳遞的革命主題色彩,《宣言》折射的社會形態理論,科學社會主義與空想社會主義的關系,《宣言》蘊含的國家學說實質,《宣言》中的過渡措施的性質及其創始人的身份界定,無產階級是否應當組織成為政黨。國外學者關于《宣言》的各種解讀與論爭,既包含著一些合理的見解,也存在許多偏誤。我們必須遵循《宣言》的內在邏輯和本真精神,完整、準確地理解其豐富的思想內涵。

【關鍵詞】 《共產黨宣言》 馬克思主義 科學社會主義

作者簡介:張留財(1987- ),武漢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研究生(湖北武漢 430072);孫來斌(1967- ),武漢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湖北武漢 430072)。

 

作為科學社會主義的奠基之作,《共產黨宣言》(以下簡稱《宣言》)的問世具有多重意義。正如列寧所說:“這部著作以天才的透徹而鮮明的語言描述了新的世界觀”〖《列寧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16頁。〗,“篇幅不多,價值卻相當于多部巨著”〖《列寧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93頁。〗。《宣言》自問世以來,被廣為流傳,“已被翻譯成200多種文字,出版過1000次以上,成為全球公認的‘使用最廣的社會政治文獻’”〖韓振峰:《〈共產黨宣言〉,每讀一次都有新啟發》,《北京日報》2017227日。〗。國外學者紛紛從不同的立場、視角、方法對《宣言》進行了多維解讀,也產生了明顯的認知分歧,《宣言》成為在“神圣名義下的爭鳴”中被許多國外學者、各種流派思潮誤讀最深的文稿之一。那么,這部170多歲的著作引起了哪些論爭,又遭受了怎樣的誤讀呢?

 

一、文本比較中的馬克思與恩格斯的學術思想關系:對立還是一致

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上,人們普遍公認:《宣言》是馬克思恩格斯合著的經典著作之一。然而一些西方學者卻通過所謂的文本考究,糾纏于《宣言》中誰的貢獻大誰的貢獻小的問題,主張《宣言》只能算馬克思或恩格斯某一個人的作品。

一些學者通過對比《共產主義原理》(以下簡稱《原理》)和《宣言》,認為恩格斯和馬克思其實撰寫了“兩部”同盟綱領。例如,英國學者喬治·李希特海姆在《馬克思主義:一種歷史的批判的研究》中,羅列了《原理》和《宣言》的多項對立:如馬克思關注生產力的毀滅性,恩格斯則看重生產力的創造性;恩格斯對未來共產主義抱積極樂觀的態度,馬克思則較為謹慎;恩格斯是英國中心革命論者,馬克思則偏向于德國和法國;等等。他想要論證的是,馬克思是人道主義哲學家,恩格斯是技術決定論者,前者比后者思想深邃。這種看法也使沙洛姆·阿溫納里等人的觀點有了直接依據。美國學者諾曼·萊文更是在學術史上提出了與馬克思主義對立的“恩格斯主義”〖參見〔美〕諾曼·萊文:《不同的路徑:馬克思主義與恩格斯主義中的黑格爾》,臧峰宇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中文版序言第3頁。〗。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是,馬克思在撰寫《宣言》時,利用和借鑒了《原理》中的許多內容,《宣言》的第一、二、四章與《原理》的邏輯結構大體一致。當然,馬克思和恩格斯確實存在一些思想差異,但這種思想差異絕不是根本對立性質的。顯然,上述這些“極端對立論”不能正確解釋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創作《宣言》中的思想關系。

再如,美國學者特雷爾·卡弗主張在解釋學的框架中厘定馬克思與恩格斯學術思想關系,認為《宣言》是恩格斯的獨作。卡弗的理由是,他將《英國狀況》《英國工人階級狀況》《原理》的成段字句與《宣言》的內容逐一對比,發現《宣言》中的很多章節內容是對恩格斯1848年以前的《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英國工人階級狀況》和《在愛北斐特的演說》等篇章的復述。在他看來,《宣言》開篇就把讀者的目光引向了階級斗爭,這種表達方式、語言風格和鼓動特點更像恩格斯的作品。《原理》事先為《宣言》中的重要內容打好了草稿,兩個文本呈現出主題的高度一致性和觀點的驚人相似性。因此,《宣言》是思想主導者恩格斯的代表作,作為執筆者的馬克思只是花心思對文本做了基本的編訂工作,僅僅是對《原理》的簡單“模仿”和“抄襲”〖參見〔美〕特雷爾·卡弗:《馬克思與恩格斯:學術思想關系》,姜海波、王貴賢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6年,第76-89頁。〗。卡弗這種將解釋學和馬克思學“聯姻”的研究方法,只是簡單地對文獻進行類比,并不能解決創作史中的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思想關系問題。

雖然論證角度和切入點有所差異,但是日本新馬克思主義哲學家廣松涉的觀點卻與卡弗不謀而合。廣松涉以《德意志意識形態》中對共產主義的經典闡述為論據,強調馬克思當時還停留在“哲學共產主義”階段,恩格斯卻已具備將共產主義當成一種未來社會制度的洞察力,1848年以前恩格斯的理論水平要高于馬克思。另外,他還提到《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關于共產主義的許多論點,早在1843年恩格斯的早期著作中就有所浮現,后來又在恩格斯的《原理》中重現,而這些論點直到寫作《宣言》還沒有被馬克思所接納。所以,同處在青年時代,馬克思對共產主義的理解“遠遠落后于恩格斯”〖〔日〕廣松涉:《文獻學語境中的〈德意志意識形態〉》,彭曦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6頁。〗。基于《德意志意識形態》文本學解釋,廣松涉間接抹殺了馬克思在《宣言》創作中的貢獻。

此外,也有國外學者堅持“一致論”,如美國著名的恩格斯研究專家J.D.亨利通過對比《宣言》和《原理》關于工業革命造就無產階級、勞動力價格、商業危機、廢除私有制等方面的論述,認為馬克思恩格斯都強調技術的重要性,兩人的思想基本一致〖參見〔美〕J.D.亨利:《弗里德里希·恩格斯的生活和思想:重新解釋》,魯克儉:《國外馬克思學研究的熱點問題》,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6年,第54-55頁。〗。俄羅斯學者巴加圖利亞強調《宣言》的提綱結構來源于《原理》〖參見〔俄〕巴加圖利亞:《〈共產黨宣言〉的理論內容和邏輯結構的形成》,衣俊卿、陳樹林編:《當代學者視野中的馬克思主義哲學——東歐和蘇聯學者卷》(上),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475頁。〗。

西方學者關于《宣言》中馬克思恩格斯思想關系的文本考證,實際上暗含了兩者的思想差異是根本對立的這樣一個隱性前提。世界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客觀地講,馬克思恩格斯畢竟是兩個氣質稟賦、學識閱歷不同的獨立個體,兩人的思想不可能完全一致。但是,兩人在根本政治立場、整體理論觀點方面,卻是相同的。堅持這一理論前提,便不會陷于對兩人思想關系瑣屑考證的泥淖之中。當然,我們并不是要否定解釋學對研究馬克思主義的參考價值。但是,過分看重差異的前提設置,會產生先入為主的偏見,往往導致為了研究差異而去研究差異,陷入“抬馬貶恩”或“抬恩貶馬”的偏頗。非要將文獻背后的思想家剝離出來區別對待,貼上專屬標簽,本身是對《宣言》的一種機械拆解,會陷入“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的怪圈。馬克思主義作為一種發展的理論學說,是馬克思恩格斯一磚一石、共同努力的思想結晶。列寧曾說:“不研讀恩格斯的全部著作,就不可能理解馬克思主義,也不可能完整地闡述馬克思主義。”〖《列寧全集》第26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95頁。〗比如,恩格斯對《宣言》的“第一稿”——《共產主義信條草案》中的空想社會主義殘余進行修改和補充之后,對“第二稿”——《原理》中“問答式”的文體形式仍感不滿,并致信馬克思交流撰寫意見,建議他在起草同盟的綱領時“最好不要采用那種教義問答形式”〖《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20頁。〗。恩格斯還在諸多著作中,毫不吝嗇地以第一小提琴手的定位把馬克思的貢獻放在第一位,將自己放在后面。當然,我們不能因為恩格斯的謙遜而忽視他對馬克思主義的重要貢獻,更不能因為恩格斯在《宣言》序言中指出,唯物史觀的基本思想“完全是屬于馬克思一個人的”,“構成《宣言》核心的基本思想是屬于馬克思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80385頁。〗,就斷定《宣言》的思想創立者只是馬克思,而忘掉恩格斯。因此,正所謂“合則兩利,分則兩傷”,若將兩者中任何一人的思想學說割裂于馬克思主義之外,整個理論體系也就變得殘缺不全了。相反,若換個看待問題的視角,將兩人之間的細節差異當作二人合作關系的證物和寫照,則能夠更好地理解和把握馬克思主義理論。


二、《宣言》傳遞的革命主題色彩:暴力還是溫和

作為無產階級革命的宣言書,《宣言》處處滲透著戰斗性的革命精神。它公開宣布要用革命的暴力剝奪剝奪者,消滅私有制,建立無產階級政權。然而,一些國外學者卻刻意模糊和淡化其革命色彩。

英國學者戴維·麥克萊倫認為,從1847年的《原理》以來,恩格斯“在思想上就存在著倚重非主觀因素的傾向,從而使他常常對資產階級國家采取比較溫和的態度。他傾向于避免強調國家機器必須打碎的思想”〖〔英〕戴維·麥克萊倫:《馬克思以后的馬克思主義》,李智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16頁。〗。其實,1847年恩格斯在《宣言》的前身《原理》中回答“能否用和平辦法廢除私有制”時就說:“共產主義者當然是最不反對這種辦法的人”,但現實是“幾乎所有文明國家的無產階級的發展都受到暴力壓制”〖《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04頁。〗,資產階級的做法逼得無產階級不得不想盡辦法掀起革命。可見,恩格斯雖并未把暴力革命當作奪取政權的唯一方式,也曾經為爭取革命和平發展做出過努力,但是斗爭形勢不允許國家政權和生產關系的和平過渡,使革命喪失了和平發展的可能。很顯然,他既不是“唯暴力論者”,更不是“唯和平論者”。

廣松涉質疑馬克思倡導的共產主義革命不是“社會革命”,認為馬克思沒有更多提及暴力革命〖參見〔日〕廣松涉:《文獻學語境中的〈德意志意識形態〉》,彭曦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16366-367頁。〗。我們知道,一般意義上的社會革命是指,當生產力與它一直在其中活動的生產關系發生尖銳矛盾時,會爆發與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相對應的政治革命、經濟革命、文化革命等。需要說明的是,《宣言》第二章提出了著名的“兩個決裂”,即同傳統所有制關系和傳統觀念實行徹底的決裂。既然在思想觀念上都實行了徹底的決裂,那么革命性質無疑就是社會革命了。作為社會革命的一個部分,政治革命通常是指先進階級用暴力推翻反動階級的統治,實現國家政權的更替,促推生產關系的變革。據統計,馬克思在《宣言》中闡述“整個社會革命化”思想過程時,約有73處提到“革命”一詞。正文明確寫到,無產階級“如果不炸毀構成官方社會的整個上層,就不能抬起頭來,挺起胸來”,“以統治階級的資格用暴力消滅舊的生產關系”,“他們公開宣布:他們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現存的社會制度才能達到”〖《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11-412422435頁。〖ZW)〗等句子。文中多次使用的“炸毀”“消滅”“推翻”“斬斷”等一系列高頻關鍵詞,充分表明了馬克思的態度。而且,在《宣言》的結尾亮明了共產黨人的觀點和意圖,足以證明馬克思在《宣言》中對“暴力革命”的強調。從《宣言》的內容上看,它正是以發展了的社會化生產力與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激烈沖突為前提,論述了階級斗爭和無產階級革命的偉大作用,得出資產階級滅亡和無產階級勝利同樣不可避免的結論。縱觀全文,《宣言》并無堅持和平革命的主題思想。此外,《宣言》剛問世,馬克思恩格斯就將其中的馬克思主義原理運用于革命斗爭,接受實踐檢驗。從總結英法資產階級革命以及1848年歐洲大革命經驗,到1871年巴黎公社失敗以后,他們都一直具有堅定的暴力革命的信念。當然,馬克思恩格斯并沒有否認和平道路的可能性。之后在資本主義長期和平發展中,隨著代議制在政治生活中的影響擴大,他們根據歷史條件的新變化,調整了革命斗爭策略,將暴力革命與和平手段兩種方式并列提出。1871年馬克思在對英國工人階級選擇政治道路時指出:“凡是利用和平宣傳能更快更可靠地達到這一目的的地方,舉行起義就是不明智的。”〖《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7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年,第683頁。〗在次年海牙代表大會的演講中,談到工人總有一天奪取政權而建立一個新的勞動組織時又說道:“我們從來沒有斷言,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到處都應該采取同樣的手段。我們知道,必須考慮到各國的制度、風俗和傳統;我們也不否認,有些國家,像美國、英國……工人可能用和平手段達到自己的目的。但是……在大陸上的大多數國家中,暴力應當是我們革命的杠桿。”〖《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年,第179頁。〗恩格斯在晚年闡述合法斗爭意義的同時,也強調了保留革命權的重要性,并沒有宣揚絕對放棄暴力革命,提出“革命權是唯一的真正‘歷史權利”〖《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95頁。〗,針對德國社會民主黨《前進報》社論將其粉飾成一位愛好和平、恪守法令的崇拜者,恩格斯提出了強烈抗議。可以看出,馬克思恩格斯在政治解放道路上沒有把兩種形式絕對化,而是辯證地加以看待。

 

三、《宣言》折射的社會形態發展理論:單線還是多線

《宣言》不僅再次概述了唯物史觀的基本原理,并以其為指導,分析了階級劃分、階級斗爭歷史、資產階級歷史作用、資本主義內在矛盾、無產階級歷史使命等。然而,一些西方學者卻忽視乃至有意抽掉支撐這些原理的理論基石——唯物辯證法,把馬克思描繪成社會形態發展的“多線論”者,將恩格斯說成一個典型的“單線發展觀”代表。

美國學者諾曼·萊文認為,馬克思不相信存在使所有社會按照單一方式發展的普遍規律,提出了不強調歷史必然性或時間順序性的多線發展模式,恩格斯的觀點是單線的和加法式的〖參見〔美〕諾曼·萊文:《馬克思與恩格斯的比較——萊文的〈可悲的騙局:馬克思反對恩格斯〉一書的主要觀點摘編》,杜章智譯,《馬列著作編譯資料》第14輯,北京: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2738-56頁。〗。意大利學者翁貝托·梅洛蒂在《馬克思與第三世界》中也贊成馬克思提出了社會發展多線論這一觀點〖參見〔意〕翁貝托·梅洛蒂:《馬克思與第三世界》,高铦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年,第4頁。〗。對此,也有西方學者表示反對。如瑪麗安·薩韋爾認為,《宣言》和《〈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這兩篇綱領性著作提出了“與生產力發展的不同階段相適應,歷史存在于社會普遍分階段發展這樣一個單一的先后更替的順序之中”〖轉引自葉衛平:《西方“馬克思學”研究》,北京:北京出版社,1995年,第86頁。〗的理論,盡管劃分社會經濟形態演進階段的那段論述有爭議,但它能為人類歷史單線發展概念提供最基本的權威根據。

那么,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到底是怎樣的呢?可以說,《宣言》關于階級斗爭的歷史考察,特別是關于奴隸主與奴隸、封建主與農民、資產者與無產者等階級關系發展的敘述,從一個側面闡明了馬克思恩格斯的社會形態發展理論。馬克思在1859年《〈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則較為經典地表達了幾大社會形態依次更替的思想。他將經濟的社會形態演進劃分為亞細亞的、古希臘羅馬的、封建的和現代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幾個時代,其中亞細亞生產方式和古希臘羅馬生產方式分別對應原始社會生產方式和奴隸社會生產方式。從幾種生產方式依次更替的內在動力和循序演進上看,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運動及其所創造的物質條件,符合馬克思關于人類社會從低級到高級、從簡單到復雜的基本過程的思想。18813月,馬克思在給查蘇利奇回信草稿中,用原始氏族公社取代亞細亞生產方式,作為人類社會的原生形態,使他的理論更精確化。《宣言》首章開頭提出了“至今一切社會的歷史都是階級斗爭的歷史”的觀點,將原始社會也包括在內,不夠精確。馬克思直到1859年《〈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提出亞細亞生產方式和后來都沒有修改這一論述,一直到他晚年研究了史前社會后,才對階級和階級斗爭的存在范圍做了界定。1888年恩格斯在英文版序言中對《宣言》開頭的這句話加了注釋:“這是指有文字記載的全部歷史。”〖《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00頁。〗

可以說,馬克思關于原生、次生、再生三種社會形態的論述,消除了原來邏輯起點和歷史起點的矛盾境況,通過對社會形態的調整,馬克思關于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必然性和時間順序性的概括更加準確了。顯然,《宣言》中的這些觀點同馬克思主義歷史觀關于社會歷史發展是普遍性與特殊性、統一性與多樣性、順序性與跳躍性辯證統一的理論是一致的,并不違背生產方式矛盾推動社會形態由低級到高級、由簡單到復雜的演變規律。割裂兩者之間的辯證統一,片面強調普遍性、統一性、順序性,或者片面強調特殊性、多樣性、跳躍性,是所謂多線發展論或單線發展論的錯誤癥結所在。

美國的勞倫斯·克拉德認為,恩格斯所寫的《宣言》1888年英文版序言在歷史觀上和《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樣,只關心單線式的社會發展,否定俄國走一條不同于西歐資本主義發展道路的可能性〖參見〔美〕勞倫斯·克拉德:《馬克思和恩格斯在民族學著作方面的比較(二)》,莫立知譯,《馬列主義研究資料》第58輯,北京:人民出版社,1990年,第157頁。〗。莫里斯·布洛克〖參見〔英〕莫里斯·布洛克:《馬克思主義與人類學》,馮利等譯,北京:華夏出版社,1988年,第107頁。〗、戴維·麥克萊倫〖參見〔英〕戴維·麥克萊倫:《恩格斯傳》,臧峰宇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101-102頁。〗等人也持相似觀點。還有學者主張一種單線論的翻版觀點,認為《宣言》所描述的全部歷史程序,反映了宗教解釋歷史的普遍圖式,是走向由天意命定的終極目標的救贖過程〖參見〔德〕卡爾·洛維特:《世界歷史與救贖歷史:歷史哲學的神學前提》,李秋零、田薇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70-71頁。〗。我們知道,恩格斯在該篇序言中重申了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的經典論述。在許多西方學者看來,主張經濟對政治的決定性作用,堅持生產方式矛盾運動對社會發展決定作用,就等于形而上學,就是“單線發展觀”。然而,他們關于所謂唯物史觀“錯誤”的原因、恩格斯用唯物史觀分析人類史前社會發展的“錯誤”,卻很少展開論述,所做的批駁也沒什么說服力,難以讓人信服。雖然恩格斯關于俄國農村公社已度過繁榮期正趨于解體的看法與馬克思給查蘇利奇復信三份草稿的表述有所不同,但是恩格斯與馬克思一樣,都承認俄國農村公社轉變為高級形式的前提條件是俄國革命勝利,外部條件是西歐爆發無產階級革命。正是基于這種共識,他們在《宣言》1882年俄文版序言中回答俄國農村公社的發展前景問題時共同說道:“假如俄國革命將成為西方無產階級革命的信號而雙方互相補充的話,那么現今的俄國土地公有制便能成為共產主義發展的起點。”〖《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79頁。〗之后,隨著加速瓦解的農村公社的前途變得明朗,恩格斯在1894年《論俄國的社會問題》跋對自己70年代的觀點作出進一步的校正。所以,從先前的論述來看,馬克思恩格斯各自批駁的對象不同,發表看法的歷史條件不同,因而論述問題的側重點自然會有所不同。但兩人都堅持歷史發展的普遍性與特殊性、歷史的唯物主義與歷史的辯證法的內在統一〖參見孫來斌、顏鵬飛:《關于馬克思“跨越”設想歷史地位的確證——與一種否定觀點的商榷》,《馬克思主義研究》2012年第4期。〗,并不存在所謂馬克思多線觀和恩格斯單線觀的對立。

 

四、《宣言》闡釋的科學社會主義理論與空想社會主義的關系:繼承還是斷裂

《宣言》的發表是科學社會主義誕生的重要標志。科學社會主義的創立同三大空想社會主義是照搬還是決裂,有無必然聯系?這是一個時常被西方學者曲解的論題,一些學者把馬克思主義、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和三大空想社會主義混為一談。

英國學者埃里克·霍布斯鮑姆認為,馬克思恩格斯關于未來共產主義社會的所有設想,幾乎都是以烏托邦著作為根據的。例如,消滅城鄉差別的思想來源于傅立葉和歐文,消滅國家的論述來源于圣西門〖參見〔英〕埃里克·霍布斯鮑姆:《如何改變世界:馬克思和馬克思主義的傳奇》,呂增奎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年,第24頁。〗。諾曼·萊文的《悲劇性的騙局:馬克思同恩格斯的對立》認為,恩格斯的共產主義思想是圣西門技術統治論同其他觀念糅雜的產物。法國學者馬克西米里安·呂貝爾堅稱馬克思是空想主義者,其社會主義思想來源于空想社會主義。他在《烏托邦與革命》中寫道,最初馬克思是傅立葉和歐文的門徒,在投入政治斗爭后,馬克思就從未中斷過與他們的精神聯系,自從被卷進空想社會主義的漩渦,始終與其有思想糾葛,未逃離其理論窠臼,“馬克思是烏托邦主義者中最烏托邦的人”〖參見曾枝盛:《重建馬克思學——〈呂貝爾馬克思學文集〉(導言)》,《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7年第1期。〗。在具體到《宣言》一書時,法國學者讓·列費弗爾在法國《思想》雜志上刊文《馬克思將社會劃分為兩個階級還是三個階級?》,認為《宣言》繼承了圣西門的政治觀點,并做了如下比對:《圣西門文集》巴黎版第6卷中說:“迄今為止,始終存在著人剝削人,主人和奴隸,貴族和平民……共同的人類的富強開發世界。”〖轉引自葉衛平:《西方“馬克思”學研究》,北京:北京出版社,1995年,第155頁。〗相比之下,《宣言》中則說:“自由民和奴隸、貴族和平民、領主和農奴……每一次斗爭的結局都是整個社會受到革命改造或者斗爭的各階級同歸于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00頁。〗由此,他就認為這是《宣言》繼承圣西門思想的明顯證據。

可以說,這些國外學者雖然試圖揭示科學社會主義與空想社會主義的關系,但他們大多是從科學社會主義的成熟形態出發,基本都是囿于理論結構之間的靜態橫向分析。一些人往往根據幾篇著作,進行細枝末節、斷章取義式的孤立研究,欠缺整體性視野,難以把握彼此間異彩紛呈、生動曲折的動態關系,結論難免偏頗。馬克思和恩格斯是否經歷過一個空想社會主義階段呢?眾所周知,在科學社會主義理論創立之前,已經有五顏六色的社會主義流派。《宣言》第3章第12節專門對反動的社會主義、保守的或資產階級的社會主義等做了理論上的批判。其中有代表性的空想社會主義者們在無情鞭撻資本主義制度的罪惡中勾勒未來藍圖:財產公有、沒有剝削、人人平等、消除貧富對立、三大差別消失、享有充分自由時間等。雖然看到了階級對立,但是他們迷戀集資試驗、崇尚禁欲主義、創建共產主義移民區、構筑理性王國,將理性正義捧為至高無上的神壇,卻無法揭示資本主義制度下雇傭勞動制的本質,更不能找到創造新社會的主體力量。

1842年,年僅24歲的馬克思在做了《萊茵報》主編后,曾經參加過關于科倫的社會主義問題研討會,也先后研讀了圣西門主義者勒魯和傅立葉的高足孔西得朗等人的著作,但是這與其歷史唯物主義和共產主義兩個立場的轉向沒有必然的內在聯系。他是通過駁斥林木盜竊法、同情摩塞爾河地區農民困境、批判黑格爾《法哲學》、解讀法國大革命史、剖析德國社會階級結構和考察法國工人運動,才實現了兩個立場的根本轉變。青年恩格斯則是在英國認真地研究了英、法、德等國的社會主義文獻,也較多談及三大空想社會主義,但開始他就不是其門徒。他在《大陸上社會改革運動的進展》中,嚴厲痛斥了圣西門主義覆蓋的神秘主義云霧,批駁其“按才分配”的主張,揭露傅立葉主義的法倫斯泰爾〖法倫斯泰爾是傅里葉所設想的社會主義移民區,恩格斯在《宣言》1890年德文版序言所加的注釋中,認為它是社會宮的名稱。〗錯誤。同樣,馬克思恩格斯對歐文的評價,既有對其思想合理之處的贊揚,也有對其理論缺陷的尖銳批評。

很顯然,馬克思恩格斯雖然從空想社會主義思想那里汲取了思想滋養,但他們并沒有沉溺于空想社會主義之中,而是在批判繼承的基礎上實現了革命性的思想變革。正是在閱讀空想主義者的文獻基礎上,馬克思恩格斯看破了空想主義理論的缺陷,并對其進行哲學和經濟學上的雙重改造,去其糟粕而取其精華。《宣言》用唯物史觀代替唯心史觀,通過科學分析階級關系及其歷史變革,得出了如下結論:消滅資產階級私有制,實現階級差別消失;只有無產階級才是真正革命主體力量;闡釋資本主義必然滅亡和社會主義必然勝利的歷史趨勢。需要說明的是,《德意志意識形態》闡述了唯物史觀的基本原理,馬克思的《哲學的貧困》和《雇傭勞動與資本》初步揭示了剩余價值來源之謎,為社會主義由空想變為科學鋪設了第二個基礎。基于這兩個理論基石,《宣言》以鮮亮的筆調闡明新世界觀,包含唯物主義、辯證法、階級斗爭學說和無產階級的歷史使命等理論。《宣言》在第3章第3節《批判的空想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中,深刻批判了空想社會主義的弊端,認為空想社會主義者們雖然認識到無產階級是受苦最深的階級,卻奢望通過呼吁資產階級發善心和慷慨解囊來解決問題,拒絕工人的一切政治革命行動。為此,馬克思提出:“階級斗爭越發展和越具有確定的形式,這種超乎階級斗爭的幻想,這種反對階級斗爭的幻想,就越失去任何實踐意義和任何理論依據。”因此,批判的空想社會主義的意義“是同歷史的發展成反比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32-433頁。〗。可以講,自此馬克思恩格斯已經穿越了空想社會主義的激流,基本上完成了對空想社會主義的批判。

 

五、《宣言》蘊含的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本質:統治還是專政

馬克思主義國家觀認為,國家是階級統治的工具。《宣言》蘊含的馬克思主義國家學說本質是統治抑或專政?無產階級專政概念是否為派系斗爭妥協的衍生品?這是一個被國外學者弄得混亂不堪的話題。

比如,美國學者理查德·亨特認為,專政的暴力味道過于濃厚,應變得溫和一些,主張用統治取代專政,“是沒有職業家的民主而不是無產階級專政”才是國家學說的實質。他認為馬克思恩格斯在《宣言》和其他重要著作中都沒有真正使用過無產階級專政這一概念,他們使用無產階級專政這個術語的目的,是為了同布朗基主義者結成聯盟,但馬克思對把無產階級專政作為過渡到社會主義的合適政治形式的觀點卻言之甚少〖參見〔美〕理查德·亨特:《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政治思想》第1卷,戴清亮等:《社會主義學說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437頁。〗。另一位美國學者哈爾·德雷珀則主張不論是談論巴黎公社、批判哥達綱領,還是后來無產階級專政這個概念在其他共產主義政權下的發展,馬克思時期的“專政”只是工人階級在其中居主要政治地位的“民主政權的代名詞”。事實上,如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對人民的民主就意味著對敵人的專政,即馬克思關于無產階級專政含義的兩個方面缺一不可。無產階級專政的實質是唯一的,形式卻是多樣的。1962年,德雷珀還通過檢索馬克思恩格斯著作中以無產階級作定語的專政概念出現頻次的三個時區,認為馬克思是在1850年與布朗基派組成聯合戰線時,接受了布朗基所喜愛的“專政”這個術語。在德雷珀的研究基礎上,理查德·亨特認為,直到18503月馬克思恩格斯才第一次用無產階級專政這個詞代替了以前“無產階級統治”的提法。他認為,究其原因在于,法國新革命急如星火,而布朗基派成員在法國秘密社團中的領導地位已經確立。因此,為共同組建世界共產主義協會,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主義者同盟與布朗基派聯合簽署的協會章程中使用了無產階級專政這個術語。從這個角度看,該術語的使用純粹是為了和布朗基派結成聯盟的權宜之計,即二人同布朗基派妥協的結果。

毫無疑問,亨特和德雷珀對1848年革命期間“專政”術語的概念史問題所做的考證,有一定的學術參考價值,但是,他們得出的結論未免過于草率。第一,雖然《宣言》尚未明確使用“無產階級專政”的字眼,而是用無產階級的“政治統治”來表述未來的國家政權性質,但是無產階級政治統治這個概念已經基本上具備了無產階級專政概念所必需的內核要素。從無產階級統治的主體、對象、任務、手段等方面看,兩個概念意義相近或等同。從性質上看,都是無產階級用以對付資產階級的有組織的暴力;從任務上看,都是要逐步地奪取資產階級的全部資本,把一切生產資料集中在作為統治階級的無產階級手中,并且盡可能快地恢復和增加生產力的總量;從手段上看,都是無產階級運用國家暴力消滅舊的生產關系。至于無產階級政治統治采取哪種政權組織形式,無礙于在國體上與無產階級專政的一致性。從這幾個方面看,《宣言》中的無產階級統治思想可以認為是無產階級專政理論的雛形。所以,恩格斯指出:“德國科學社會主義的觀點,即無產階級必須采取政治行動,必須把實行無產階級專政作為達到廢除階級并和階級一起廢除國家的過渡,這種觀點在《宣言》中已經申述過并且以后又重述過無數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48-248頁。〖ZW)〗第二,在《宣言》中,馬克思恩格斯用無產階級的“政治統治”“國家即組織成為統治階級的無產階級”等概念來闡述無產階級專政。后來,通過總結1848年革命的經驗、法國資產階級專政和德國封建勢力對無產階級革命和人民瘋狂反撲的教訓,他們系統考察了打碎資產階級國家機器和實行無產階級專政之間的邏輯關系,將《宣言》中的無產階級政治統治概念升華到《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斗爭》中無產階級專政概念的高度。馬克思在評論1848年巴黎工人六月起義失敗時,第一次使用了“無產階級專政”概念,倡導真正的人民革命就是要徹底打碎而不是簡單掌握現成的資產階級國家機器,提出“推翻資產階級!工人階級專政!”〖《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21469頁。〗的戰斗口號,闡明了無產階級專政是走向共產主義的必然過渡階段。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宣言》寫作的184712月至18481月,還是《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斗爭》寫作的18501月,時間都在馬克思恩格斯與布朗基派組建世界共產主義協會之前。不顧時間上的先后順序,主觀上得出所謂無產階級專政概念是派系斗爭妥協產物的結論,顯然是錯誤的。

 

六、從《宣言》中過渡措施看馬克思恩格斯身份界定:市場社會主義者還是科學共產主義者

按照馬克思恩格斯的理論邏輯,未來共產主義社會實行生產資料公有制,為全體社會成員占有,實行有計劃的社會主義經濟體制。由《宣言》中的10條過渡措施引發的關于馬克思恩格斯是否為市場社會主義者的辯論,成為國外學者關注的核心話題之一。

美國學者斯坦利·摩爾認為,《宣言》第二章末尾的10條過渡措施中的第12356條,即“剝奪地產、征收累進稅、廢除繼承權、信貸與運輸向國家集中”,會直接導致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共生共存的“混合經濟”,即生產資料公有制和市場經濟相結合以實現社會主義目標的“市場社會主義”。但后來馬克思放棄了《宣言》中的市場社會主義綱領,成了一位“半市場社會主義者”。在美國學者詹姆斯·勞勒看來,馬克思從《宣言》中提出的過渡措施到《資本論》《哥達綱領批判》等后期作品中一直堅持市場社會主義思想,作為母版的《原理》中的12條措施是對《宣言》中10條措施的印證,恩格斯是一位“市場社會主義者”〖參見〔美〕伯特爾·奧爾曼主編:《市場社會主義——社會主義者之間的爭論》,段忠橋譯,北京:新華出版社,2000年,第23-55 。〗。他的論據是:無產階級革命后,紙幣贖買仍是有效的改造途徑,經濟邏輯和市場關系依然受到遵循;恩格斯用累進稅等辦法“限制”而非取消私有制,無產階級革命不會選擇立刻廢除私有制表明會正視市場規律;貨幣—市場關系存在于無產階級革命勝利后的兩個階段。對于這種說法,美國學者伯特爾·奧爾曼認為,勞勒的解讀是對恩格斯的曲解。在他看來,恩格斯并非“合作經濟”擁護者;《哥達綱領批判》所講的共產主義社會中的“勞動憑證”不是一般市場意義下的貨幣,內容和形式都會發生改變;10條過渡措施雖然表明無產階級奪取政權后不會立刻消滅競爭和私有,但無產階級政府不會坐視不理,會盡快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這個過程最多需要四五十年〖參見李春放:《馬克思是市場社會主義者嗎?——當前西方學術界關于市場社會主義辯論中的一個問題》,《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00年第4期。〗。所以,勞勒關于馬克思恩格斯是市場社會主義者的結論破綻百出,不能成立。

公平地講,奧爾曼實現了對勞勒的有力反駁。勞勒實際上將無產階級革命勝利后最初時期的經濟措施,以偏概全地當作整個共產主義社會所要施行的辦法。其實,恩格斯在《反杜林論》《社會主義由空想到科學的發展》等后期著作中,也不再強調《宣言》中的10條措施,明確說到這些舉措只是暫時性、過渡性的,而把研究重心放在實現生產資料的社會占有上。在這些措施之后,馬克思恩格斯都申明要消除階級差別和廢掉資產階級特權。本著唯物史觀的理論自覺性,他們沒有極端地提出馬上摒棄資本主義的全部,而是主張對資本主義舊社會制度的“揚棄”。物換星移,《宣言》發表后的25年間,鑒于歐美資本主義大工業發展的新情況,馬克思恩格斯對10條措施的認識也發生了變化。在回憶《1848年至1850年的法蘭西階級斗爭》、總結1848年德國革命經驗、分析1848年六月起義時金融貴族控制國家銀行而暴富的行徑、1850年提出《共產主義者同盟中央委員會告同盟書》最后的兩個措施、1855年考察英國谷物價格下跌因素、1869年痛斥巴枯寧宣布廢除繼承權的愚蠢、1872年《論土地國有化》研究土地私有制和地租等論述中,他們深化了對10條具體措施的論述,使原有內容更加科學和嚴謹。尤其是在經歷了二月革命失敗、巴黎公社夭折后,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宣言》1872年德文版序言中提醒讀者說,《宣言》是一份歷史文獻,這個綱領在某些方面已經過時,“第二章末尾提出的那些革命措施沒有特別的意義”〖《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76頁。〗。時隔25年,鑒于這一段的內容在很多方面會有不同的表述,他們做了少量的修改和說明,其中最著名的修改,是把《法蘭西內戰》中總結出來的巴黎公社基本原則寫進1872年德文版序言,實現對《宣言》一次重要的補充。簡言之,作為馬克思主義公開問世的著作,《宣言》從側面彰顯了科學共產主義者馬克思和恩格斯與時俱進、實事求是的革命批判精神。

 

七、從《宣言》中相關論述看無產階級是否應當組織成為政黨:多余還是必要

《宣言》是為世界上第一個無產階級政黨起草的首部綱領,闡述了共產黨的性質、特點、綱領和策略原則等,奠定了馬克思主義建黨學說的基礎。但在無產階級是否應當組織成為政黨問題上,國外學者觀點不一,各執一詞。

法國學者呂貝爾揪住《宣言》中“無產者組織成為階級,從而組織成為政黨”這句話,曲解馬克思主義政黨理論。在他看來,無產階級的解放應當是自己的事,無產階級本身就是政黨,沒有必要加入他們的隊伍之外的政黨。從認識到完成歷史使命,無產階級并不需要一個由少數政治精英分子領導的高度集中的工人政黨來充當中介和領導革命,否則只會遵循另一套固定不變的意識形態綱領。惡劣的生存處境必定會促推工人們自發地喚起自我意識,在直接的斗爭中就會走向團結和聯合〖參見〔法〕馬克西米里安·呂貝爾:《呂貝爾馬克思學文集》(上),鄭吉偉、曾枝盛等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59頁。〗。可見,呂貝爾力圖否定共產黨在無產階級革命中的領導地位。也有學者持相反觀點,如德國學者伊林·費徹爾認為,無產階級從自身出發只能獲得“工聯主義意識”,因為他們“只能獲得對現存社會范圍內他們的直接經濟利益的意識,而不能獲得超越現實的‘政治性的階級意識”〖〔德〕伊林·費徹爾:《馬克思與馬克思主義:從經濟學批判到世界觀》,趙玉蘭譯,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28頁。〗,所以需要對“恰當的無產階級階級意識”具有理論洞見的人組織成為共產黨,去教育無產階級認識到自己真正的利益,逐漸將其提升至科學社會主義的理論水平。但是費徹爾一會兒把工人的自發性捧到天上,一會兒又走向反面,中傷工人階級,把他們的人品摔到地下,認為由于藍領工人的減少和工人的“人品學特性”,不能指望依靠工人階級進行社會主義革命,體現了其觀點的自相矛盾。

關于呂貝爾論述中涉及的兩個問題,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早就以親身實踐做了回答。稍微翻閱一下經典著作,這種謬論就不攻自破了。

第一,19世紀40年代,馬克思恩格斯在系統考察歐洲各國資本主義政黨史、參與工人運動、指導建立無產階級政黨的實踐中,科學論證了無產階級為什么要建立自己的政黨以及建立一個怎樣的政黨等問題,認為任何政黨都是一定階級或階層的代表,無產階級和政黨不是一回事,不能相互等同,無產階級政黨是由工人階級中的少數先進分子組成的。無產階級在早期跟隨資產階級政黨和其他群眾一塊去反對封建階級的革命實踐中領悟到,要奪取政權就必須首先形成階級,既不能靠神仙皇帝,也不能靠什么救世主,必須得有自己政黨的領導,讓先鋒隊組織——共產黨來組織工人運動,不能降低為資產階級的尾巴或隨聲附和的合唱隊。馬克思明確指出:無產階級“只有把自身組織成為與有產階級建立的一切舊政黨不同的、相對立的政黨,才能作為一個階級來行動”,為保證革命的勝利和實現革命的最終目標,無產階級“組織成為政黨是必要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73174頁。〗,它是“無產階級獲得解放的首要條件之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19頁。〗。19世紀中葉,馬克思恩格斯改組共產主義者同盟,又撰寫了綱領性文獻《宣言》,提出一系列建黨思想和原則,親身參與1848-1849年的歐洲革命。經過巴黎公社的革命洗禮,恩格斯認為,缺少一個以科學社會主義為指導的無產階級政黨來領導革命,無產階級就不能奪取政權。為了奪取政權后能保住政權,“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每一個國家里建立一個無產階級的政黨,這個政黨要有它自己的政策”〖《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0頁。〗。19世紀60-70年代,隨著工人運動的重新高漲,在18719月的倫敦國際代表會議上,他們又進一步強調建立無產階級政黨的重要性,為之后歐美其他國家提供了示范。1889年,恩格斯在對哥本哈根上演的大型政治劇發表意見時又說道:“無產階級要在決定關頭強大到足以取得勝利,就必須(馬克思和我從1847年以來就堅持這種立場)組成一個不同于其他所有政黨并與它們對立的特殊政黨,一個自覺的階級政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592頁。〗

第二,仔細甄別呂貝爾“工人們自發地喚起自我意識”的觀點,可以看出,這是對當年俄國經濟派自發論的老調重彈。這種盲目崇拜工人運動觀點的出現和蔓延,曾加劇了俄國社會民主工黨黨內的混亂和渙散。對此,列寧在《怎么辦?》第2章進行了深刻批判,并闡明了自發性和自覺性的辯證關系:工人運動的最初階段帶有很大的自發性、盲目性,只有經過富有批判的和說服力精神的政黨和領導者運用科學理論加以引導,自發性才能上升為自覺性。列寧進一步回擊了經濟派關于工人運動會自發地產生社會主義意識的謬論,強調工人階級僅靠自己的力量只能產生如結成工會、打碎機器設備、提升工資待遇等工聯主義意識,他們的社會主義意識只能由馬克思主義者和共產主義覺悟高的知識分子從外面灌輸進去。列寧灌輸理論的闡釋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無產階級政黨組織渙散和思想混亂的狀況,助推了統一的馬克思主義工人政黨的建立,誕生了后來的以列寧為核心的布爾什維克黨。實踐證明,列寧的新型無產階級政黨理論,最終為十月革命勝利、蘇俄社會主義建設等方面提供了堅實保證,也證明了工人階級組織成為政黨的必要性及馬克思主義政黨的先進性。

總之,國外學者關于《宣言》的各種解讀與論爭,提出了一些值得重視的問題,對于拓寬我們的研究視閾具有一定啟發。這些解讀和論爭,既包含著一些合理的見解,也存在許多偏誤,有待于我們進行認真的研究、仔細的甄別。我們必須遵循《宣言》的內在邏輯和本真精神,完整、準確地理解其豐富的思想內涵。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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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張曉敏)

2019年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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